每个人都在好奇真相。

    每个人也都在编造真相。

    一个个帖子、采访竞相出现,所谓的真相在媒体的聚光灯下不断地发酵着。

    霍燃这边除了江寒汀的供述外,还没有得到任何可用的信息。

    周振谷的家人接受了媒体的采访,周振谷的社会地位很高,书香世家,名校教授,桃李遍天下,学术上的成就也不低。

    他体型微胖,长相亲和,戴着眼镜,透着斯文,一眼看过去,很讨喜。

    周振谷的父亲也是t大的教授,只是早已退休,他面对镜头,眼眶有些红,但却保持着冷静。

    记者问:“你能告诉大家,那天晚上的具体发生经过吗?”

    “振谷那天晚上吃完晚饭,在书房里写了许久论文,因为他接受了核心期刊的约稿,正在进行学术讨论;然后接了一个电话,他说要去酒吧接一个研究生,是他的学生,喝醉了困在酒吧。振谷平日和研究生关系就很好,亦师亦友。”

    “大概是几点?”

    “应该是在9点半到10点之间,因为我正在看的法制节目,快要结束了。”

    “研究生是男生吗?”

    “是的。”

    “警方几点通知你们的?”

    “11点40左右,警方告知我们振谷涉嫌吸毒,在带回公安机关审查的过程中突然身体不适。12点10左右,我们到了医院。1点左右,通知我们抢救无效死亡。”

    记者问:“你们见到周振谷的尸体了吗?”

    “见到了,在停尸间,他身上有淤青,已经停止呼吸了。”周父眼睛里的血丝慢慢爬满,“我们作为家属,必须让振谷去的明明白白,我们也有许多疑点,希望警方回答我们。第一,振谷身上的淤青到底怎么来的;第二,振谷的具体死因;第三,有没有证据证明振谷吸毒,振谷每年都会参加学校教职工体检,身体健康,却突然说他吸毒;第四,振谷是去接他的学生,而学生说,振谷接到他之后,他去厕所吐,老师就在厕所外等他,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被警方说成了吸毒;第五,希望警方尽快公布执法记录仪,尽快还原真相!我们作为家属,最关心的是警方的执法有没有问题。”

    警方执法的过程有没有问题的确是最关键的地方,可是周父前面故意否认了周振谷吸毒的可能性,暗示警方陷害。如果警方不回应吸毒问题,就变成故意钓鱼执法陷害周振谷;如果警方回应,他们就摆出一副高姿态,吸毒罪不至死,人人都要有人权,警方转移焦点。

    苏予笑了下,吸毒是不至于死,但周振谷之死也不是因为他吸毒,而被死立执,而在于他违法吸毒之后,暴力拒捕。

    周振谷的父亲在社会上人脉广,他原先是传播学教授,他的学生大部分都在各大新闻媒体行业工作,不遗余力地帮老师的忙,公众最先接触到的信息都是各大媒体放出去的。

    于是,周振谷优秀正派的社会形象先在广大群众的心里树立了起来,再引导一下群众对警察群体的不信任和愤怒,警察就变成了随意暴力执法的负面形象。

    “吸毒是不对,难道吸毒就活该死吗?公民的生命真是如同草芥一般,警察不把我们贱民的命当命啊,警察打死人了,我们必须保护我们的权利了!”

    “嫖娼有钓鱼执法,吸毒也有吧,反正吸毒和嫖娼一样都是行政拘留,还不是警察说了算。我有个朋友,被警察抓了,当天就放了,为什么?还不是给警察送了5万红包,警察也要有外快的嘛!”

    “周振谷是我的大学教授,他人真的很好,是个很优秀很优秀的学者,我不相信他会吸毒。”

    “别扯什么吸毒不吸毒了!别为警察洗地了,你们这些狗腿子,我们只在乎条子是不是打死人了!”

    “今天你们不发声,下一个被警察打死的人就是你们了。”

    “希望大家学学警察,把涉案警察也抓起来严刑拷打,刑讯逼供,让他坐坐老虎凳!”

    江寒汀盯着电视屏幕,回放着那段采访,绷紧了脸色,眸色幽深,他动了动唇:“他是暴力抗法。”

    他冷嗤:“居然还给吸毒编造了钓鱼执法?他们是忘记了有多少缉毒警因为缉毒而牺牲了么?”

    江寒汀说着,攥紧了拳头,咬紧了两腮的肌肉,在克制着怒气。

    霍燃漆黑的眼眸若有所思地瞥了眼江寒汀。

    苏予在白板上整理了下时间线。

    周振谷10点半到11点之间出门。

    江寒汀带队查处酒吧,抓到周振谷的时间是11点20分左右。

    11:20-11:30,周振谷拒捕逃跑。

    11:30-11:40,周振谷一人被关押在了警车之中。

    11:40,警察发现周振谷身体不适,送往医院。

    12:00,周振谷送到医院,据急诊科医生说,已瞳孔放大,无生命体征。

    凌晨一点左右,周振谷家属到医院,周振谷经过45分钟常规抢救,宣告死亡。

    苏予拿着红色笔,在11:20-11:40的时间段上画了个圈——关键时间段。

    霍燃刚要说什么,办公室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急急地拦着:“等等,先生,霍律师正在接待当事人,您不能直接冲进去。”

    “让开!”来人气得不行,声线紧绷,似是咬着牙根。

    脚步声匆匆传来。

    下一秒,办公室门就被人毫不犹豫地踹开了。

    抬眸望去,两个高大壮硕的保镖顶在了门边,谢老握着拐杖的龙头,脸色阴沉,他眼袋有些重,指骨微微泛白,手背青筋凸起。

    “霍燃!”

    他走了进来,拐杖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声声分明,他凌厉的眸光扫过坐在沙发上的江寒汀,又落在了写满了周振谷之死相关的白板上。

    他皮笑肉不笑:“你答应了为谢申辩护。”

    霍燃没有说话。

    谢老脸色越来越差:“但你却接了其他的案子!霍燃,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别惹恼我,你现在根本就没用心地为谢申辩护!到目前为止,你只见了谢申两次!立马放弃为这个警察辩护。”

    “不可能。”

    霍燃嗓音凉凉,没有什么情绪。

    谢老攥紧了龙头,扬起手,保镖听话地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他看了江寒汀一眼。

    江寒汀知道他们要谈事情,没说什么,站了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谢老坐下,他似乎在平缓情绪,慢慢地松开了紧攥着的手,瞥了下苏予,说:“霍燃,想成为一个成功的男人,就不该被儿女情长所困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实习律师,苏家的那个丫头,原先是个充满了正义感的检察官。”

    苏予抿了下唇,侧眸去看霍燃。

    谢老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漫开,讽刺道:“一日是检察官,终身是检察官,你指望她站在公权力的对面,为那些被权威压迫的人辩护,是绝对不可能的,她只会拖累你的,为了她自以为是的公平和正义。”

    苏予指尖微微发紧,她红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霍燃开口,淡淡道:“你应该相信我的职业道德。”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谢老额头青筋突兀,绷紧了两腮肌肉,“你和公检法那群无用的蠹虫站在了一边,你为警察辩护,你为警察洗脱罪名,却不想为谢申洗清罪名。”

    谢老猛地站了起来:“我这次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你尊重你的职业,做好一个讼棍应该做的事情,没有道德,也没有廉耻心,拿了肮脏的钱,就一心一意地,像狗一样卖力地,为谢申洗脱罪名。”

    他冷笑出声,语气里充斥着对律师这个职业的鄙夷和轻视。

    苏予闻言,气得咬紧了牙根,胸腔里愤怒的火焰,一点点灼烧着。

    她想说什么,手腕却一下被霍燃握住了。

    霍燃的手心温暖,手指粗粝,缓缓地收紧,他侧脸冷峻,绷紧了唇线,漆黑的眼眸对上了谢老。

    “洗脱罪名?谢老,在还没审判之前,所有人都是无罪的,他们没有罪名需要洗脱。谢申也一样。”

    霍燃的语气平淡冷静。

    谢老眯起了眼眸,打量着霍燃,像是在思考他在玩什么把戏,但至少,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

    他笑:“你能想通就好,没人会跟钱过不去,反正你也昧着良心让不少罪犯逃脱了法律的制裁,杀没杀人还不是靠你一张嘴去说赢检察官。”

    霍燃黑眸幽深,唇线透着凉薄:“检察官和律师的确是在法庭上博弈的两方,但不代表他们就是绝对对立的两方,所有的法律从业者都是以法律为准绳。谢申是我的当事人,他被检方起诉,我作为律师要做的就只是,确保他接受一场公正的审判,在法庭上审核检方的证据是否真实、是否合法,是否能足够将他定罪。不仅仅是谢申,我接待过的所有当事人都一样,他们能被无罪释放,都是因为检方的证据不足或者不合法,我不知道也无权判断他们杀没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