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也盯着那张照片看——

    谢申背着盛晚,动作温柔,微微弯着腰,让盛晚趴得更加舒服,就好像他背着的就是他的全世界一般,让人完全想不到,就在两天后,会是这个男人动手杀了他亲自背着的女人,也让人完全不敢相信,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温柔、看似深情的男人,却在发妻怀孕的时候,还在深夜背着酒醉的小三。

    盛晚老家的资料还是跟原先的差不多,总而言之,盛晚在老家过得并不好,她的家人也只是把她当做可以剥削的对象,可以用来帮扶弟弟的工具。至于盛晚的学校信息,除了她老师说盛晚身上经常有疑似家暴的伤口外,苏予还注意到了一个看似很普通的信息——在案发前的一个月,有人在盛晚学校的论坛上匿名爆出了盛晚被有妇之夫包养的信息,又详细地扒出了盛晚农村家里的情况,图文并茂,一下就登上了热门帖子,高高地悬挂了好几天。

    那段时间,盛晚的日子很难过,她在学校里受尽了异样的眼光,那些原先和她交好的女孩都远离了她,关于她的料,不管是真还是假,都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了学校论坛上,盛晚的私生活被无限量地放大了,曝光在了众人面前,她就好像被脱光了衣服一样,*裸地被绑在了校门口,受众人鞭笞。

    大概那时候,谢申被家里控制住了,或者已经对盛晚厌烦了,所以那时候他根本就没出现,徒留盛晚一人面对万人指责,没有了谢申,论坛上的帖子也没人帮忙撤掉,只会一个接着一个出现新的帖子。

    最糟糕的是,有一天在学校的小道上,盛晚忽然被三个人高马大的黑壮实妇女压倒在了地上,妇女们跟疯了一样,上来二话不说,就疯狂地扇她嘴巴子,给了她一个接着一个的巴掌,两个妇女制住了她的身体,不让她乱动,另外一个大掌一抓,就将她的衣服全都撕裂了,甚至撕开了她的内衣和内裤,她全身几乎毫无遮蔽,那个妇女拼命地扇她巴掌,掐她身上的肉,殴打她的身体,甚至毫不留情地踩在了她的肚子上。

    她们就是故意羞辱她,边打边骂:“小贱人,以后还敢不敢当小三,还敢不敢做出这样恶心的事情了?叫你当小三,当小三就该被打,你知道不知道,人家家里还有个大肚婆需要照顾!!你倒好,趁着人家妻子怀孕,在外面勾引人家男人,有没有羞耻心?好好好,没有羞耻心是吧,让大家都来看看你的身体,看你如何用你的身体来勾引男人!”

    那一条小路没有什么人经过,但不代表真的没人经过。

    很快就有学生听到了声响,站在了小路口,拿着手机对着地上的盛晚拍摄,不管是女神堕落的主题,还是女神的身体,都足够校园里的男生兴奋了。

    几个妇女看到有人拍摄,不但不阻止,甚至大大方方地让其他人拍,她们还来了兴致,越打越起劲。

    陆浸也拿到了这个视频,办公室里充斥的都是盛晚凄惨的叫声和求饶声:“求求你们别拍了,求求你们。”到了后面,盛晚已经不再求救了,她仿佛放弃了一般,想要蜷缩成一团,保护自己,换来却只是妇女们咬牙切齿地将她的身体舒展开来,暴露在视频之中。

    她就是被风雨蹂躏的残花。

    苏予的胸口有些发闷,她看了视频一会,伸出了手,抓过了手机,将视频关掉。她的胸口像是积压了大石头,难以呼吸。

    这个视频被命名成了原配殴打小三。

    苏予找到了视频的原发网址,看了下评论里,没有一个评论是对被殴打的人表示人道主义的同情。

    “小三该打,这种女人就该殴打!谁让她要勾引别人的老公!”

    “看了真解气,这种正能量的视频多来几个!”

    “要是出轨了,人人都可以这样殴打小三,我看也没有什么人敢出轨了吧?希望法律能赋予原配打小三的权利,支持我的请点赞!”

    苏予冷笑了下,这些妇女们怎么只会针对女性?却一点都不敢去动谢申?出轨难道只是小三一个人的错么?

    霍燃开口:“所以,那段时间的盛晚精神状态应该不太好吧?一个女孩子,一个人面对这些流言蜚语,她是小三,家境贫寒,*被殴打的视频还被全网散布,家里人一点都不关心她的身心健康,甚至只会对她施压让她给弟弟的婚礼准备钱。而唯一能给她安慰的谢申却不在她的身边,甚至有可能在原配的身边陪伴着。”

    苏予听到了这里,就感受到了一阵阵压抑的沉闷和绝望。

    为盛晚。

    也为和盛晚一样当小三的女人。

    她深呼吸了下,看着霍燃,平静道:“你是想说,盛晚有可能是自杀的么?这个猜测的确存在,没有人排除过她自杀的可能性,就算警方有了充足的证据,也不敢下百分之百的论断说盛晚绝对不是自杀,可是依照目前的情况来说,一旦将盛晚的死认定为自杀,就会产生很多很多无法解释的疑点,甚至违背了人的常理和认知。你觉得,法官会允许你在法庭上,提出这样的辩护观点吗?”

    霍燃眉目淡定,抿着薄唇,漆黑的眼眸仿佛染了浓郁的墨色,一点点晕染开来,渐渐地成了黑色的迷雾。

    他似乎还笑了下:“不如拭目以待?”

    *

    苏予明白霍燃的意思,不管是打正当防卫,还是其他的辩护理由,他们都必须从卷宗入手,找出其中的矛盾点。

    因为刑辩界人的都知道,得阅卷者,得天下。

    霍燃再一次审查控方的起诉书,起诉书里所传达的是控方的立论,霍燃一边看,一边在白板上总结控方的论点,苏予配合他的论点,找出案卷材料中附带的证据部分,用磁石贴在了白板上。

    霍燃写完了论点,就把白板笔递给了苏予,他盯着白板说道:“你现在再看一下起诉书里的程序部分有没有问题。”

    非法证据排除在办案实践中,很少会被法官采纳,苏予大致地扫了眼证据收集部分,打算先从审讯时间入手,她列了个时间线,从谢申第一次被传召开始,到传召结束,再到下一次笔录的形成,似乎都没有什么大问题,警方每次传召谢申的间隔都很长,给了谢申充足的时间休息,每一次讯问也都有录像,单从卷宗看,基本看不出有刑讯逼供的可能性。

    警方的证据收集部分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苏予按了按太阳穴,继续看,看了第一遍,她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到了第二遍的时候,她注意到了酒店前台的证言有些奇怪。

    酒店前台说,早上7点左右,她接到了从房间4012打来的电话,她接听了起来,但是先是没人说话,只有一阵嘈杂的摩擦声,她意识到了这是4012的客人不小心按到,打来的电话,她刚想挂断的时候,电话里忽然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女人在喊——你不要碰我,滚远点之类的,男人一直没说话。

    苏予抬眸,看了霍燃一眼,指着卷宗上的那一条,说:“这个证言很不完整,她既没提到她接听那通电话的时长,也没交待她接听完电话后,做出了什么样的处理方式,有没有去敲4012的房门,她对她所听到的通话内容,也交待得很模糊,你明天上庭的时候,可以盘问下这个前台。”

    苏予睫毛垂着,神情认真,暖色的灯光落了下来,在她的眼窝下,投射了浅浅的阴影,她发现了一个疏漏点之后,如同开了外挂,其余的点都发现得很顺畅。

    “看《物证检验报告》,警方在盛晚和谢申的身上,都提取了多处血迹化验,但你看化验结果,他们彼此的身上都没有对方身上的血。如果两人争执刺中对方,怎么可能没有血迹?”

    苏予的话都很简单,点到即止,因为她知道霍燃懂她的意思。

    “案卷里还有好几处矛盾的地方,比如,120医生说,她到达现场后,看到盛晚‘趴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前’,但是,你看现场的照片,她的手是伸出来的。还有《现场勘验笔录》里,说水果刀在床上找到的,照片上也是,但是在《破案报告》里,又说水果刀在盛晚的身体下面找到的。”

    办公室里,除了苏予的说话声外,很安静。

    霍燃低眸,看着苏予,他的目光也很安静,看着她专心致志又兴致勃勃地指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疑点,看着她如何认真地跟他解释这些点矛盾在哪里。

    霍燃目光在她白净的脸上略过,顺着她手指,也看了案卷起来。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盯着苏予指出来的疑点看了许久。

    久到苏予都有些紧张,怀疑她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或者全部都指错了疑点。

    然后,霍燃才道:“最后一点不好说,或许是警方那边有新手参与办案,所以才出现了这样互相矛盾的低级错误,不过血迹那一点,倒是可以用来论证辩论点。”

    他说着,抬眸看了苏予的脸一眼,大约是看出了她的紧张感,他笑了起来,什么都没说,更甚过什么都说。

    苏予明白了过来,霍燃就是故意让她紧张的。

    就像在大学的时候,他们一同参加了法律援助中心的聚餐,明明他们那时候并没有在一起,师兄师姐们打趣他们俩,苏予有些急,从耳朵红到了脖子,她在那边拼命地否认,而他却迟疑了下,说:“其实……”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了他的身上。

    他黑白分明的眼眸却安静地看着她,然后,又是一阵停顿,欲言又止一般,最后,居然低头笑了起来,仿佛带着宠溺一般,道:“没什么。”

    周围人的起哄声越发厉害了。

    “哦,怕女朋友呀。”

    “这还叫没什么啊?那什么叫做有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