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警见谢申冷静了下来后,就重新退了出去。

    霍燃黑眸静默,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任由着谢申发飙,过了一会后,谢申也冷静了下来,他的薄唇上勾着冷冽的笑意。

    他坐在了椅子上,靠着椅背,仰起头,从苏予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上下滚动着的喉结,他在平复情绪。

    霍燃语气冷淡:“谢申,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伪造出是你杀了盛晚的事实?”

    谢申上下动着的喉结微微一滞。

    他冷笑了下:“我伪造?我当我他妈想在监狱里么?我吃饱了撑着伪造,我的确捅了盛晚,我也的确不想坐牢,我要你为我做正当防卫辩护,而不是撒谎作伪证。霍燃,你是个律师,你不是警察,不是你说什么,真相就是什么。”

    霍燃神情淡漠,微微扯了扯唇角,绕开了这个话题,简单道:“检方的证据有疑点,疑点利益归于被告人,现在的证据无法证明你是杀害盛晚的凶手。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会被无罪释放。”

    谢申绷着面部的轮廓线条,似乎想说什么。

    霍燃说:“盛晚自杀只是我的猜测,我不在乎法庭会不会采取,因为法庭采取或者不采取,对结果的影响都不大,因为现有的证据存在疑点,无法证明你是杀害盛晚的凶手。”

    他顿了顿:“不过,有一点你倒是说对了,我不是警察,所以,我不用追求真相,也不用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今天的会见结束了。”

    霍燃说完,就站了起来。

    男人身影颀长,脸色平静,轮廓线条流畅,唇角的弧度透着几分锐利,他朝着苏予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走吧。

    霍燃的确对真相不怎么在意,他今天会来,一方面是因为之前就预约过了,另一方面,是为了苏予。

    他知道,苏予对真相的执着。

    虽然只有上帝知道真相,但他愿意,陪着她踏上寻找真相的路上。

    苏予瞥了霍燃一眼,她伸出手,拽了下霍燃的衣摆。

    霍燃眼睑垂下,看着她。

    苏予看着谢申,她抿了下唇角,神情认真,胸口浅浅地起伏了一瞬间,然后她轻声地说:“谢申,你很爱盛晚。”

    谢申的瞳眸瑟缩了下,然后,他薄唇牵扯起了讥讽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我很爱盛晚?我怎么自己都不知道,苏律师,少看点言情小说和脑残电视剧,男人哪里有什么真情?”他嗤笑,眸色晦暗,“你们不是调查过我?那你们就应该知道,我是怎么打盛晚的……”

    他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会见室的灯光苍白,打在了他的右手上,衬得他原本就白皙的右手愈发得惨白,他眸光专注地盯着右手,然后,慢慢地,蓄了力量,紧紧地攥起。

    指骨失去了血色,泛起了苍白。

    手背上因为用力,青筋暴突,手骨分明。

    他猛地抬起头,眼眸阴沉,紧绷的轮廓笼罩着浓重的阴霾,嘴角扯开的弧度散发着阴森可怖的气息:“我就是用这一只手,打她的,但凡我心情不好,但凡我过得不好,但凡家里给我压力,我就控制不住想对她施暴的念头。”

    苏予的指尖轻轻地蜷缩了下:“但每次施暴后,你都很后悔,因为你对她有感情。”

    “其实警方的证据,一开始并不是很充足,也并不符合逻辑。警察到的时候,你并不在现场,警察查到这个房间是你开的,凶器上有你的指纹,在不久前你才离开了现场,盛晚身上又有十几处伤口,酒店前台证明你那天早上和盛晚发生了争执,内容里还提及‘杀’的字眼。”

    “这些证据看似逻辑清晰,但经不起推敲。法医鉴定的死亡时间是个区间,你恰好在这个区间内离开了酒店房间,也就是说,盛晚死亡的时候,你可能在现场,也可能早已经离开了;凶器上有你的指纹也并不说明什么,因为那是一把水果刀,你和盛晚住了一个晚上,碰到水果刀的几率太大了;至于发生争执,住在你隔壁的客人今天也在法庭上作证了,除了听到吵架外,没有任何的打架、呼救声,这并不符合你们俩互相捅对方的情况。”

    “但是,警方的证据从拘留了你之后,变得充分有力了。因为你看似在搅乱一滩浑水,但一直在不停地给警方提供,你就是杀人凶手的证据。你的几次口供内容在描述案发之前的事情是一致的,但在描述和盛晚发生争执、捅刺对方的时候,都不一样,那是因为你在撒谎,你不知道盛晚是怎么死的,所以你一会说自己捅了几刀,一会又说只捅了一刀,并随便地在每一份口供里签字,而最后一次录口供的时候,通过了几次的现场辨认和讯问,你已经确定了盛晚的致命伤口在颈右侧,所以你说你记不清了,好像捅了盛晚的右颈。你是个律师,你知道什么是正当防卫,什么不是,你却故意地表现得像个法盲,你故意告诉警察,你是在盛晚已经一动不动了,你脱离了危险之后,才捅了过去,你宣称自己是正当防卫,并没有任何罪过,你故意抹黑辱骂盛晚,甚至在法庭上故意提起你的律师认为盛晚是自杀的话,就是为了激怒法官和检察官,让法官和检察官对你的印象很差,也是为了让霍燃无法为你做无罪辩护。”

    苏予一字一顿地说着她的推测,她说话的时候,视线紧紧地锁着谢申。

    谢申在听到她说的话之后,脸色越发阴沉可怖,他讥嘲,嗓音仿佛是从喉咙间挤压了出来一般:“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所以,就是你的脑补,让你改变了想法?我还以为,曾经做过检察官的你,最讨厌我这个类型的犯罪嫌疑人。恨不得让所有犯罪嫌疑人都进监狱,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

    他放慢了语速,盯着苏予的眼睛,眼神犀利:“就像,曾经的你一样。”

    苏予的眼皮重重地跳了下,一颗心脏猛地瑟缩,跌入了谷底。

    谢申在说的是,她曾经冤枉过的那个少年。

    霍燃的手往下落了点,反手握住了苏予攥着他衣角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让她慢慢地松开,然后,他的大掌紧紧地裹住了她细嫩的手指。

    苏予指尖有些冰凉,她安静了半晌,空气有些寂静,谁也没有说话。

    好一会。

    苏予才翕动着睫毛,神情认真,没有一丝一毫被谢申激怒的语气:“就是因为我曾经做错过事情,所以,我现在才不能像以前那样,只从一个角度思考问答题,随便地未审先判,冤枉无辜的人。”

    谢申重重地握起拳头,阴鸷的眉目里隐隐压抑着什么,半晌,他锋利的唇线勾出浅薄的笑意:“你的确不再冤枉人了,因为,你现在是在帮罪犯逃脱刑罚。”

    他说完,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不耐烦,站了起来,还踹了下椅子。

    苏予平静地开口:“你对盛晚的死怀有愧疚之心。盛晚如果是自杀的,就是她的家人、你还有你的家人,包括你的太太一起将她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你不肯给民事赔偿金,是因为你知道盛晚的家人对她不好,他们将她当做了摇钱树,当做了抚育弟弟的工具,你不愿意盛晚死后,还被家人用来换钱,所以你不肯付民事赔偿金。”

    “你和盛晚关系的曝光、你太太让人去报复盛晚的举动,你爷爷对盛晚的厌恶,盛晚家人咄咄逼人地想要钱,都是盛晚自杀的理由。”

    “你够了没!”谢申忽然大吼了一声,打断了苏予还未说完的话,他额角青筋暴起,黑色的眼珠突兀,眼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我他妈说了多少遍,她不是自杀,她就是被我捅死的,对,我是有愧疚,我愧疚的是我杀了她,是她跟了我这么多年,却被我捅了这么多刀!”

    他身上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拳头紧紧地攥起,一拳头重重地砸在了玻璃窗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狱警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这间会见室,谢申的拳头方才砸下,下一秒,狱警就冲了进来,手里拿着电棍,狠狠地击中了他的背脊。

    谢申疼得弯下了腰,他被狱警反手扣押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脸上的表情被挤压得狰狞了起来。

    狱警说:“霍律师,会见时间到了。”

    霍燃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从谢申的脸上收了回来。

    *

    回去的路上,苏予有些沉闷,她低垂着头,玩着自己白皙的手指,时不时地抠一下。

    等红灯的时候,霍燃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很淡:“还在想谢申?”

    “嗯。”苏予看了眼窗外,她轻声道,“你说,明天的判决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我们已经尽力了,就看法官怎么判了。”霍燃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下,“不用再想谢申的话了,他可能在撒谎,也可能说实话,也有可能一半真话,一半假话,”

    苏予没有回答。

    真相只有一个,但表面的真相却可以有很多个。

    在警察和检察官看来,他们认为真相就是谢申捅死了盛晚,而霍燃提出的证据疑点,不过是侦查过程中的失误。

    在普通群众看来,他们认定了就是谢申杀死了盛晚,法庭上的对质不过是律师收钱办事,颠倒黑白,钻法律的空子。

    而在辩护律师看来,他们不知道是不是谢申杀了盛晚,也不知道是谁杀了盛晚,他们也并不在乎什么是真相,他们只知道,现在那些有疑点的证据无法证明谢申捅死了盛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