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记者们有序地问问题。

    “霍律师,谢申为什么在无罪释放之后自杀了呢?”

    “这是谢申的*。”

    “霍律师,谢申杀了人……”

    霍燃直接打断了他:“谢申是无罪释放的,检方的证据不足以判定他就是杀人者。”

    “可是民意都认为……”

    “民意不代表真相,民意也不会是真相,在真相未出来之前,所有人就都只是断章取义,如果民意就能审判,那何必要警察查证据,何必要设立法庭来质证,直接倒退回几十年前,民意要谁死,谁就直接死。”

    “法庭审判难道不该顺应民意吗?”

    “嗯,近几年翻案的冤案都是曾经顺应过民意的结果,民意就是喧嚣的情绪,他们只会闹着死刑、全部死刑!”他似乎有些不耐烦,反讽了记者一句,“你应该知道的吧,现在所谓的民意是建立在你们媒体新闻的报道之上,而你们媒体记者为了蹭热度,消费死者,把未经确定的事实和经过都当做真相来报导,直接误导了民众。”

    另一个记者接着问道:“霍律师,昨天盛晚妈妈跟媒体爆料,她说你在法院推搡了她。”

    这种无中生有的话,霍燃抿了抿唇,冷漠道:“希望她理智一点。”

    记者皱眉:“霍律师,有个网友说,希望大家能多一点善良之心,不要对一个刚刚失去女儿的母亲过于苛刻,何必要大义凛然地谈理性。”

    霍燃看了提问的记者一眼:“所以你赞同这句话的逻辑?不需要理智,只要对方遭遇了极大的痛楚,就可以不理智,就可以无视这个世界的规则?也可以直接杀人了?”

    霍燃的话音落下,有几个记者没忍住,轻轻地笑出了声。

    那个律师睁大了眼睛,羞愤道:“霍律师,你难道没办法换位思考、感同身受么?”

    “谁也没办法感同身受,不必争抢着给自己戴高帽,就像是生怕别人说你不善良。当然,网络时代的善良来的格外简单、容易又能极大地获得满足感和肯定感,只要在网络上看到有什么状似不幸的消息,点个赞、转发、留言表示支持,就够了,感动了自己,也感动了他人。谁不希望自己是善良的呢,单单这个美好的个性,就足够让人自我满足许久了,哪怕她微博上一转发,放下手机就忘掉了这件事。”

    “杀人本来就该偿命!凭什么杀了人还想着脱罪!”

    霍燃微微敛眸:“第一,现在没有充足的证据证明谢申杀人。”

    “谢申在法庭上满嘴谎言……”

    霍燃打断了他的话:“你有证据证明他在说谎么?如果有请提供证据,如果没有,请闭嘴。”他继续刚刚没有回答完的问题,“第二,杀人偿命的情况不是绝对的,如果杀一个人是死刑,杀无数个人也是死刑,那个杀人者会不会出于破罐破摔的心理,直接杀了更多的人?再举个例子,正当防卫将对方捅死,要不要偿命?出于救自己的母亲,失误杀了对方,要不要偿命?”

    那个记者张了张嘴,没有继续问。

    另外的记者接着提问:“可是盛晚被杀死了,法院却说盛晚是自杀,这样的庭审不觉得太荒谬了吗?是谢申的谎言欺骗了法官!”

    “是啊,法官会被骗,而你们这些接触不到第一手资料,看不到证据,到不了庭审现场,只靠着经过加工的新闻报道了解案情的人,不会被骗,就该由全民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为了他们心中自以为是的公平正义集体判决无辜的谢申死刑,才一点都不荒谬,正好满足了全体的狂欢,对么?”

    霍燃语气平静,嘲讽的意味却很浓。

    记者:“谢申不是好人……”

    这一次,霍燃连听都没听完,直接冷淡道:“我只是律师,我不管他是不是好人,他站在法庭上,我为他辩护,我只做一件事,看他有没有做过他被起诉的这件事,如果做了,依照法律,他应该得到的相适应的刑罚是多少,我只需要就事论事,他是不是好人,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最后的一个记者,问了一个和谢申案子毫无关系的问题:“霍律师,你为这么多人辩护过,那么多人要么无罪释放,要么减轻了刑罚,这些都是法官做出来的决定,你不觉得可笑吗?法官凭什么替受害人家属原谅凶手,只有被害人家属才有资格原谅,既然无法感同身受,那为什么还要无关的人来原谅?”

    霍燃眸光落在了提问的记者身上,目光冰冷。

    他似有若无地勾了勾唇角:“请别偷换概念,审判是法律行为,不是原谅这种道德行为。按照你的逻辑的话,你是觉得要按照被害人家属的意愿来审判?那不如直接让家属动私刑,如果家属不够,直接让大众一起参与进去,同态复仇,如何?”

    霍燃的目光冷淡地巡视了记者一圈,他抬手看了看手表:“没有问题了,是么?”

    记者们自动让开了,他冷着脸,抱着苏予,迈开大步就走了,上了车之后,苏予绑好了安全带,微微侧转着身体,他给苏予的额头上贴了邦迪。

    苏予说:“我没事的,只破了一点点皮。”

    霍燃没有回答,他盯着她的额头一会,才收回了视线,看向了前方,修长的双手握着方向盘,启动了车子。

    苏予看着他线条微冷的侧脸,知道他还在生气,她笑了笑,声音软软:“我没事的啦,没什么必要跟他们生气,他们也不是故意的。”

    霍燃喉结轻动,没有说话。

    苏予湛黑的眸子盯着他,她说:“你刚刚回答的样子真帅气,真的难以想象,这些问题都是记者问出来的,偏偏这些问题在网络上又是最多人困惑又关心的。”

    霍燃乌黑的眉毛有些冷峻,嗓音凉凉:“很多人不仅不了解法,他们也没有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扁平地看待事件,轻易地站队、被带节奏,固执地相信自己隔着屏幕看到的、经过加工而成的事实真相。很多人在喷别人是网络喷子的时候,根本就忘记了她也正站在了道德高地骂对方。”

    苏予弯了弯唇,黑眸有些亮,笑意越发的深。

    *

    出差取证的这三天,一直都在小县城,的确很不方便,不过苏予也没抱怨什么,毕竟是在工作。

    到了第三天,两人跑完看守所,准备去吃午饭。

    苏予正在网络上搜索附近好吃的店,霍燃和陆渝州在打电话,陆渝州似乎在抱怨法庭,苏予听得模模糊糊。

    霍燃干脆点了外放。

    陆渝州叹气:“我跟法庭申请调取新证据,被拒绝了,这是新法官,今年刚刚升上来的,脾气犟,怎么都说不通,气得我差点就直接退庭了。”

    苏予笑了下,抽空回她:“幸好你没冲动退庭,我记得前不久冲动退庭的律师,被处罚停止执业一年。”

    陆渝州嗓音里含着笑意,懒散地道:“要是我被处罚了,我就去网络上曝光这件事。”

    霍燃的唇角泛起了一丝笑,凉凉道:“第二个处罚继续等着你——被认定为恶意炒作案件,继续停止执业一年。”

    陆渝州:“……???告辞。”

    挂断了电话,霍燃瞥了苏予一眼,问:“决定好了去哪里吃了么?”

    “这家当地的火锅店,评价还不错,环境也不错的样子。”

    “嗯,吃完饭,我们就赶去机场。”

    苏予找的这家火锅店,在这个小县城里,还算不错了,她和霍燃走了进去,苏予的脚步却下意识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她看到了陈言则,霍燃也看到了陈言则。

    霍燃的眉目微微凝了寒霜,然后又恢复到没有什么情绪的状态,苏予眸光笼在陈言则的身上,陈言则没发现苏予和霍燃,他衿贵地站在了不远处,侧着身体,似乎正在等人。

    果不其然,不过一会,苏予就看到了一个长头发的纤细女人从洗手间出来,走向了陈言则。

    那个女人是学姐,是陈言则大学时期,深爱又爱而不得、最终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霍燃淡淡的嗓音在苏予的耳畔低声响起:“要不要换一家店?”

    苏予下意识地想答应,因为她不想和陈言则碰上,没什么原因,就是不想,但她快要说出口的时候,抬眸看了霍燃一眼。

    忽然反应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