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燃目光平静无澜,静静地看着许程:“这是阿福叔的决定?”

    “是,也是我和我太太的决定。”他眼睛里充血,疲劳又狼狈,“我知道霍律师业务能力强,也知道你若是打官司,连杀人犯都不用坐牢,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他语气很平淡,但却隐隐约约透着些微的讽刺,“我爸爸前几天是太着急了,他也被蒙蔽了眼睛,所以才急着找你,他现在冷静下来了,我妈妈……”

    他顿了顿,嗓音沙哑又哽咽:“我妈她做错了事情,她也该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他双手撑在了桌面上,说着,双手掩面,能看得出来,他的压力很大。

    苏予看着他,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轻轻地放在了他的面前,她抿了抿唇:“能说说为什么决定不委托了呢?阿姨在法庭上,需要律师的。”

    许程放下了手,眼眶通红,他绷紧了脸孔的线条,看着苏予:“我会另外委托律所,或者就直接接受法院指定的法律援助。”

    苏予不解,她眉头拧了下:“是我们律所不好?”

    “不是不好。”又有人推开了会客室的门。

    几人回头,看到了一个女人,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她的身后是紧紧跟着的前台。

    霍燃抬眸,对前台说:“没事,你去忙吧。”他移开视线,看着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走了进来。

    许程站起来,有些惊讶,说:“晓玥,你过来干什么?”

    被叫做晓玥的女人,眼圈红肿:“许程,我是过来看看你要做什么的!我们的女儿死了,被你妈妈害死了,你却只想着帮杀人犯脱罪,你对得起我们女儿吗?她还那么小,那么小……她才来这个世上几天……”

    “你胡说什么!”许程快步走了过去,握住了女人的手,“你别过来胡闹了,先出去,我这边马上就谈好了。”

    “我没有胡闹,许程,你听到了没,我不允许你给你妈请律师!不然我们就离婚!”晓玥紧紧地抿着唇,她的眼睛下满是青色的阴翳,她转过头,盯着霍燃和苏予,“许程倒还算是个男人!他之所以要取消委托,不是因为你们不好,而是因为霍律师太厉害了,不管犯了什么罪,经过他的辩护,大多都是无罪释放,我很佩服他,黑的能说成白的。”

    她笑了下,眼睛里都是讥讽,她苍白的眼神看着霍燃,眼角有泪光闪烁:“如果我婆婆由你辩护,是不是又是无罪,或者判个缓刑,顶多一两年,她又可以开开心心地出狱了。可是我女儿该怎么办,我女儿被她害死了,谁来替她偿命!凭什么老太婆可以开开心心,我女儿却失去了生命!我绝对不会原谅她的,我要她被判死刑,只有她的死,才能抚慰我的女儿!”

    “晓玥!”许程听到最后一句话,瞳孔放大,他咬紧牙关,“胡说什么!”

    “我胡说?那你怎么不去问你妈妈,为什么要害死我女儿?这么多年,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莹莹被她虐待,我也天天受折磨,这些我都忍了,因为她是你妈妈,可是她怎么那么狠心,害死我的孩子!她就那么想要一个孙子吗?!”

    晓玥的情绪已经在崩溃边缘了,她唇色苍白,眼前有些眩晕,摇晃了下,差点就晕倒了。

    许程连忙扶住她:“晓玥?”晓玥没有彻底失去意识,她大概是过于疲惫,苏予倒了杯水给她,轻声说:“先喝一口。”

    许程没有接,他神态焦急,有些不耐烦,直接对霍燃说:“霍律师,案子我们不委托了,就这样吧。”

    说完,他急急忙忙扶着太太要走。

    霍燃迈开长腿,身形修长,他帮忙着扶住了晓玥,一路送到了许程的车上,许程关上了车门。

    霍燃看着他,微微敛眸,声音清润又平静:“许先生,案子的委托是我跟您父亲委托的,如果要解除委托,也必须是他本人过来,所以,我会跟他联系的。”

    徐程紧紧地拧着眉头,眉间似是有怒意上扬,但他的太太身体不舒服,他也没跟霍燃多说什么,踩下油门,就赶去了医院。

    回到律所办公室,苏予正在自己的办公椅子上坐着,她正看着电脑,电脑上插着u盘。

    陆渝州正垂眸,也看着卷宗,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顿了顿,说道:“刚刚那个是来解约的?”

    “嗯。”

    霍燃把脱下来的外套,搭在了椅背上。

    陆渝州放下了手中的笔,他的衬衫微微露出,他说:“你怎么想的?”

    “能怎么想?”霍燃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他眉目舒朗,“来解约的是阿福叔的儿子,但委托我的是阿福叔,他也没有委托书之类的,我会跟阿福叔确定下,如果阿福叔真的想解除委托,那再看看。”

    陆渝州沉默了会,他长腿交叠,靠着沙发,说:“其实不接更好,这个案子一看就难啃,他们又是一家人,你参与进去,很容易里外不是人。”

    霍燃神色很淡,还笑了笑:“是啊,但是我答应了会接案,要是阿福叔真的是这个想法,那我就不会再管这个案了。”他说着,走到了苏予的身后,微微弯腰,看着苏予的电脑屏幕,上面正在播放监控片段。

    陆渝州见两人要讨论案子,便回去自己的办公室。

    霍燃目光定定地看着屏幕,说道:“江寒汀有个堂哥,曾经跟他的关系很好,但是,他堂哥在大学的时候,误染上了毒品,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前几年,因为吸毒过量死亡了。”

    苏予一怔。

    霍燃薄唇微动:“所以,江寒汀承认,他的确因为堂哥的缘故,厌恶吸毒的人,收容吸毒的人和毒贩。”

    “林检察官打算从这点下手?”

    “她会提到这点,作为动机,我会提出反对,但不知道法庭会不会采取这个意见。”

    苏予想了想:“这个作为动机,实在太勉强了。”

    “是很勉强,可是,当案情无法推进的时候,这个动机又变得格外可信,因为江寒汀对吸毒的人存在含有私人情感的偏见,再配合章女士的证词,江寒汀对周振谷的见死不救,就不那么难以理解了。”

    苏予睫毛微动,是啊,现在舆论声势的压力下,社交媒体都被这件事刷屏了,几乎一面倒地指责政府和警方,凡是为警察和政府说话的,都会被群嘲一顿,舆论希望有人能出来担责,他们所希望的那个人就是江寒汀。

    苏予抬头看霍燃,她说:“章女士的证词有漏洞,明天开庭的时候,可以询问一下她。”

    她想到了什么,又去翻卷宗,她抿着唇,睫毛翕动,白皙的手指快速地翻页,她停在了章女士的笔录那一页,笔录下有章女士的手写签名,还有她的指纹,这是章女士指认出江寒汀的笔录。

    苏予微微垂着头,霍燃帮她压住这一页,她又去看文件袋里的其他东西,因为重新退回侦查了,所以,除了文字版本,还提交了审讯的视频资料。

    苏予做事情向来细心,她去法院复刻资料的时候,就已经分好类了,她找到了那个u盘,插入电脑,从命名为“江寒汀”的文件夹中,找到了章女士审讯资料,她点开录像。

    一张简单的桌子,一盏白炽灯悬在了几人的上方,左侧坐着两个警察,右边坐着章女士。

    警察问:“你那天晚上在酒吧门口,看到了警察抓人了吗?”

    “看到了。”

    “你看到了警察的长相吗?那天晚上能找到的目击者就你一个。”

    章女士点了点头。

    另一个警察拿出了一整排的照片,摆放在了章女士的面前,问道:“你记得是哪个吗?你指认一下。”

    章女士的目光在八张的照片里,徘徊来徘徊去。

    苏予眸光平静,直到看完这一段录像,她微微仰着头,眼睛有点亮,她轻声说:“这一段问话有问题。”

    霍燃漆黑的瞳眸越发的深,他偏头,笑意浮现,他也明白了今天苏予一系列行动的含义了。

    霍燃俯身,几乎将苏予都揽在了自己的怀中,他的下巴轻轻地搁在了苏予的脑袋上,他修长的手指操控着鼠标,点开了便利店的监控片段,章女士裹着大衣,但能看出来,她大衣下穿着厚厚的睡衣。

    霍燃又去查了关于章女士之前的资料,包括她在网络上发布过的照片和文字,过了会,霍燃又突然键入了“宋一明”和“赵树”,他简单解释了一下:“我让陆浸去查,江寒汀下午也提到了这两个人。”

    苏予点点头,这时候,有一条短信发到了她的手机上,来自苏治国,他说:“今晚我会回家,你别乱跑。”

    苏予忍不住笑了,她又不是小孩子,还能到哪里乱跑。

    霍燃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到了半山别墅,苏予下车,她往院子的方向看了会,没看到苏治国的车子,她就趴在了车窗旁,没说话,却有些不舍。

    霍燃用指尖去碰了碰她的脸颊,手指蜷缩。

    她一下勾住了他的脖子,黑眸清亮,似是有雾气弥漫,她凑了上去,被冷气浸润的冰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

    热恋的时候,就是这样无聊,碰到对方的一下鼻尖,一根手指,一处衣角,都可以暗自欢喜很久。

    她没有亲他,但气息就在他的周围,她盯着他的眼睛:“亲一下?”

    他没动。

    她说:“那……明天见。”

    霍燃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有一点点沙哑,含着笑:“明天见。”

    他不亲是有原因的,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二楼的窗户处,苏治国臭着一张脸,瞪着眼睛,就盯着他。

    他哪里还敢对苏家的公主动手动脚。

    霍燃右手搭在车窗上,静静地看着苏予进了院子,苏家的佣人朝着她打招呼:“小姐回来了。”

    霍燃直到看不到她的身影后,才抬眸,看着二楼的苏治国,苏治国神情冷冷,抿着的唇没有丝毫弧度,气压很低。

    霍燃还在想,要不要下车打个招呼,苏治国已经离开了窗户那。

    苏予走进客厅,就看到了她爸爸,她脚步微微一顿,心里有点虚,不知道他刚刚有没有看到她和霍燃在一起。

    苏治国正在看今天的报纸,知道苏予回来,连眸光都没有移开。

    苏予笑:“爸爸,你回来了。”

    “嗯。”苏治国的语气没有什么感情,很平淡。

    “我先去洗澡换衣服。”

    苏治国没有说话,苏予瞥到站在厨房门口的林姨,对着林姨弯了弯眉,她正准备上楼,苏治国沉沉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苏予,你前几天去哪里了?”

    苏予一愣。

    不等苏予回答,苏治国翻了一页报纸,说:“别撒谎,我还没老,这个家里就没有能瞒得过我的事情。”他停顿了下,“又去乡下了?”

    他放下了手上的报纸:“人家都往高处走,就你喜欢偏偏喜欢往低走。”

    苏予转过身,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但她长这么大了,和她爸爸相处了这么多年,她知道,越是犟,越是没用。

    她直接承认了,认真地说:“我大年初一去霍燃家拜年了……爸,我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