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燃和苏予走出法庭,看到了周振谷的父亲,他远远地看了霍燃一眼,意味深长又冰冷,然后上了车,在车门开合的那一瞬间,苏予注意到了,车上还有一个小孩。

    她声线干净轻柔:“那个孩子,是周振谷的孩子吧。”

    “嗯。”

    那辆黑色的车子,原本要开走的,不知道为什么又停了下来,后车门又慢慢地打开了,周父走了下来,他直直地朝着霍燃走了过来。

    他咬紧了两腮,喉咙口像是破了个洞,讲话的声音很是沙哑:“霍律师,不管你知道了什么,也不管你是否知道,死者为大,稚儿尚小,请你不要对媒体胡说八道。”

    苏予抿了抿唇,看着周父离开的背影,只觉得好笑又荒谬。

    周父自己操控着媒体舆论,让其他的无辜者陷入风暴,却又害怕别人的舆论风波,绞碎了自己的生活。

    霍燃侧过脸,看着江寒汀,淡淡开口:“赵树和宋一明说想要见下你,他们有话想对你说。”

    *

    约见的地方还是在赵树的公寓。

    几个男人都坐在客厅里,气氛沉闷又凝滞,每个人都低着头,沉默着,没有人主动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空气。

    苏予和周振谷的太太李钰正在厨房,苏予不怎么会做饭,但还是可以帮忙切菜洗菜的。

    李钰笑容一直很淡,她的嗓音也很缥缈,她的倾吐*很强。

    她一边择菜,一边说:“当年我和周振谷相亲的时候,我就已经很惊讶了,因为我没想到,他那么优秀,居然还要相亲,而且还会被安排到与我相亲,大概,我从第一次见面,他全程深深地望着我的时候,我就动心了,这样的一个男人,儒雅温柔又学识渊博,还主动对你求婚,我想没有一个女人能逃得开的吧?”

    她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也不能免俗,我高高兴兴地很听话地嫁给了他,我记得他所有的好,记得他眼睛里盛满的深情的星光,却完全忽略了他从来不碰我,接吻也只是贴了贴唇,更忽略了他时不时就会以出差、应酬的理由,几天不回家,我真是傻,他说什么我都信。”

    “时间长了,他还是不碰我,我以为是我不够主动、不够性感,我在网络上焦虑地寻求答案,终于有一天,在他回来的时候,想要主动一些,却没想到,我刚刚脱光抱住他,他忽然就捂着嘴跑进厕所呕吐了。”

    “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那一幕对我来说,有多受伤,又留下了多少阴影,我变得自卑、压抑又敏感,我思虑太多,晚上偶尔会失眠。”

    “但有一段时间,情况又开始好转了,周振谷几乎每天都在家,也会抱我,吻我的额头,有一段时间,他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然后和我上床。”

    “可笑的是,他每次做完,都要去洗手间,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吐了,因为和我发生关系,和女人发生关系,让他恶心。而他和我的*,完全就只是为了生育,他在他父亲的压力下,不得不勉强自己和我生一个孩子,等我确认了怀孕,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他对他们周家就有了交待。”

    李钰冷笑,眼角眉梢都是讥讽:“我原本以为那段时间,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时刻,那时候有多幸福,后面就有多恶心。我意外看到了我丈夫和他的男学生拥吻得难舍难分,他的手都按在了学生的臀部上,我多恨自己的眼睛,能那么清楚地看见他们纠缠出来的银丝。”

    “我像是发疯了一样,明明就很怂,可是那一天,我就是直接冲了出去,像个泼妇一样地要去打两个人。”

    “我的婚姻从那天开始,就毁了。不,我的婚姻从始至终就不是真正的婚姻,只不过,虚假的婚姻彻底在我的梦中毁灭了。周振谷为了真爱,直接跟我坦白,他不明白,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凌厉的刀狠狠地捅在我的心上。”

    “他说他是同性恋,他说他很爱他的学生,他说他们相爱两年多了,他说他只是为了应付家里,所以才娶了我,他说他的父亲早就知道他是同性恋的事实了,他说他想让我怀孕,生下他的孩子,他说他会对我,让我一辈子都无忧无虑的,但是他不会给我爱,也不会给我性。”

    李钰心尖疼得发颤。

    “所以,他们联手骗了我。他在和我结婚前,就已经是同性恋了,还有了固定的伴侣,却为了有一个*能生孩子,看中我的老实,选择以欺骗的方式和我结婚;再联合他的父亲,用一个孩子,困住了我的人生。”

    “自从摊牌了,周振谷越发嚣张,完全不顾及我的感受了。我一直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错,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我还是会怀疑自己,会自卑,我一整夜一整夜地失眠,我怎么这么失败,老公是个同性恋,我抢不过男人,还要被人骗着生下了孩子。我看到孩子,看到周振谷的时候,就会控制不住怒火,会恶心地想吐,我精神恍惚的时候,甚至想掐死那个孩子,想杀死所有人。”

    “我想过离婚。周振谷和周父却不允许,他们周家需要脸面,周振谷需要一个温柔的太太来塑造学者形象,他们用我的孩子威胁我,如果我敢乱说,我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我的孩子了,没有人能理解我,娘家也不许我离婚,因为周振谷给钱了,周振谷更恶心,他跪下来,求我成全他的爱情……”

    李钰早已经泪流满面,她眼圈通红,视线模糊,声线压抑,又克制不住地颤抖:“我成全他的爱情,然后我就活该葬送我的婚姻、我的青春和我的爱情了吗?”

    “我所有的活力,都被这个畸形婚姻抽取了。我知道我自己病得很重,我明明觉得恶心,却忍不住去跟踪周振谷,每每看到,我就会恶心得差点连胆囊都吐了出来。”

    “我尊重不同性向的爱情,可是他们的爱情,凭什么要建立在毁了另一个无辜的女人的一生的基础上。我和周振谷结婚之后,才知道,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同妻,他们的痛苦无人能理解,就算在网络上找个树洞吐槽,换来的也只会是*羞辱。”

    “有些人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做尊重和平等,所有性向的爱情都应该得到尊重的,但他们只知道跟风,甚至扭曲思想,误以为同性恋就该高一等,其余的恋情都该为此让步和牺牲,他们内心恐慌,就害怕自己被人挂起来骂不尊重性向自由。有些人就会骂,同妻还不是贪财又放荡,人家好吃好喝养着你了,孩子你有了,婚姻地位你也有了,金钱有了,就是没*,女人就受不了了?还真是*。有些人怪制度,认为同妻就是现在不允许同性恋结婚的制度下扭曲产物,是啊,多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我们被时代巨轮狠狠地辗轧了过去,他们都不知道,那些骗婚的同性恋,他们是想要一个能够生育他们孩子的*机器,和婚姻是否合法根本就没有关系。”

    苏予只觉得压抑,她的心脏仿佛被放置在了一片刀尖之上,刺得生疼,光听文字描述,她都能感觉到,李钰的绝望。

    李钰说着,眼睛里有血丝,唇角却忽然勾了起来:“去年的时候,周振谷的恋人忽然染上了毒瘾,轮到周振谷焦头烂额,想尽办法,想帮恋人戒毒,但毒品哪里是那么好戒掉的,就连周振谷,就算还没染毒瘾,却也慢慢地接受去参加吸毒聚会。”

    “我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聚会有多脏了。”

    李钰笑了出声,她冲洗了下手,看着水流缓缓地流淌过她的手,她淡淡说:“那天,是我举报的。我知道周振谷抛下了论文,选择了出门,肯定是因为他亲爱的恋人叫他去的,我控制不住我内心的恨意,我真的很想杀了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但我最后只选择了给赵树打电话,报了警。”

    水流声哗啦啦。

    厨房陷入了寂静,只余下两人略略显得沉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