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予,我有没有跟你说,我是怎么被收养的?”

    苏予温柔地看着林羡余的眼睛,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

    林羡余:“我捡到了我爸爸掉的戒指,虽然我很想要,可是我还是追了上去,还给了他,那颗戒指,是他和妈妈的结婚戒指,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后来,我回到自己巷子里的家,第二天,我饿得发慌的时候,我那个瘾君子父亲又回来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带了一跟棍子,就来打我。”

    “我已经没有力气逃跑了,那时候的我,想着,或许死了也挺好的,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是,我又想起了我还戒指的那个胖胖的和善的男人,他的身边跟着一个男孩,他对那个男孩很好,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愤怒和力量,让我从瘾君子的毒打下跑走了,瘾君子跟疯了一样,一路追着我打,我几天没有吃饭,已经饿得不行了,还摔倒在了地上。”

    她说着,笑了:“就是那么巧,和电影的情节一样,我爸爸出现了。我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他胖胖的身躯,还有愤怒的神情。他阻止了我被打,带走了我,让我吃饱,穿上新衣服,住进了新房子,当我失落不安的时候,我就能看到我爸爸脸上讨好的、和蔼的以及不知所措的笑容,我才会放下心来。”

    苏予轻声说:“嗯,现在一切都好了。”

    林羡余还没有说完:“那你记得我初中追求过一个男生吗?”

    苏予对于林羡余的事情记得很清楚,更何况,这是林羡余目前为止唯一追过的一个男生,还是个让人过目不忘的男生。

    因为,那个男生是个200斤左右的胖子,初中生,也高不到哪里去。

    所以,给人的整体印象就是圆滚滚的,皮肤很白,但因为胖,五官都挤在了一起,不知道长得如何。

    林羡余说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去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本日记本,她重新回到了床上,盘腿坐着,把日记本摊开,放在了腿上,她眼睛发亮,说:“你看,那个男生,名字也叫做江寒汀!虽然初三那年,我和江寒汀失去了联系,他不告而别,我们又发生了那些事情,非主流的我下定决心要将一切所爱封锁,但之前认识了江寒汀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想起的还是初中的胖胖。”

    苏予托着腮,趴在床上,目光看着林羡余的日记本,微微眯了眯眼睛,问:“所以,你觉得,两个江寒汀是一个人?”

    “对。”林羡余说,“我每次和他接触,都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他们的很多小习惯是一样的,虽然他们俩的体型、长相都差太多了。而且,我有时候觉得江寒汀很热情,有时候有觉得他很冷漠,这样阴晴不定的男子,我只见过初中时期的胖胖一人!我甚至怀疑是当年的胖胖去整容成了现在的刑警。”她怀疑,“你说,我们当初的相亲,是不是江寒汀认出我,所以故意安排的,结果我没认出他,让他失望了?”

    苏予失笑,她抬眼:“少女,不要太梦幻了噢。”

    林羡余说:“我现在心情也很复杂,一方面,希望江寒汀就是当年的胖胖,一方面又不希望他是……我是不是真的忘记了他?我初中的时候见过好几次江妈妈,上一次见到江妈妈的时候,我却一点都没有想起她……或许是我觉得过去太苦了,才选择了遗忘。”

    苏予能理解林羡余的心情,她抿唇,认真道:“阿余,事情过去了,就当做消失了,反正未来的人生不会再出现,过去的人生我们已经失去了。”

    林羡余沉默,过了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你初中追人的样子还真是挺生猛的,这样想来,胖胖的抗压能力还是蛮强的。”

    林羡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弯了弯眼睛,笑着的样子,连同眼底眉梢都是浓烈的少女气息。

    *

    林羡余又梦到了江寒汀,断断续续的,这么多年,他总是时不时地出现,难以消失。

    江寒汀是初二那年插班转学到林羡余班上的,初中的林羡余被林家养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跟别人的暗恋对象不太一样,江寒汀既不是眉目清秀的白衣少年,也不是智商180的超级学霸,更不是优雅矜贵的富少爷。

    他是一个大胖子,成绩不好,性格也不好。

    初二年全班体检的时候,林羡余借着班长的职位便利,光明正大地看了江寒汀的体检单。

    年少的她愁得要死。

    江寒汀的体重比她爸爸还要重,100千克!200斤!

    不过这样的体重在她眼里,除了不健康,也就没有别的意思了,就算是300斤,江寒汀还是帅得不要不要的。

    情人眼里出西施,谁让她喜欢他这个类型的呢。

    更让林羡余发愁的是班上的同学都排挤江寒汀,因为他学习差又不爱说话,一句话,就是没本事还爱装逼,所以他的书经常莫名奇妙就丢了,他的作业也经常被撕,偶尔座位上还会写骂人的话。

    林羡余作为班长,不仅经常让同学们不要欺负他,还义正严辞地表明了自己的少女心,态度真诚地说她很喜欢他。

    结果,全班哄然大笑。

    “班长,你这是高级黑啊!”

    “就是啊,江寒汀都快200斤了,你也说的出口喜欢啊!”

    “那还不如喜欢我。”

    “你这么说,你的傅谨学长要哭了。”

    妈呀,林羡余一口心血都要吐出来了。

    她是真的喜欢胖子这个物种啊,白胖胖的,像一只大白熊,看起来又单纯又无害的,而且,江寒汀还是不一样的胖子,他救过她呢。

    结果,因为这件事,江寒汀对林羡余比旁人更多了一层冷漠,林羡余每次想和他一起回家,都只看到他坑哧坑哧骑着自行车远去的胖影。

    林羡余可真讨厌他的自行车啊。

    她脑子一热,如果她扎破了他的自行车轮胎,那他不就只能和她一起回家了?

    于是那天下午第三节自习课,林羡余翘课了,她偷偷摸摸地跑下楼,左看右看,然后一狠心,扎破了江寒汀的自行车轮胎。

    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心跳得很快,眼皮更是跳得厉害。

    心悬在了嗓子眼。

    直到看着轮胎的气慢慢地漏光,慢慢地瘪了下去,她才松了口气。

    结果,转过身,看到的人差点没让她倒吸一口气吓死,她脸上的笑容来都不及收回去。

    江寒汀冷冷淡淡地站立着,明明是个长相敦厚的胖子,看她的眼神却带着浓郁的冰冷,一双黑眸漆着深重的夜色,浮冰沉沉,眼里似是有着风雨吹不散的冷漠。

    他眼角眉梢略带讥讽地看着蹲在他自行车前傻笑的林羡余。

    林羡余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不是……我这个……”

    她说不出口了,因为轮胎真的是她扎破的欸。

    她眨了眨眼睛,顶住江寒汀眼神的冰冷,脸有些红,要不表白算了,顺便载男神回家。

    她咬着下唇,有些不自在,眼神乱飘,深呼吸,就想要表白,她支支吾吾地说:“那个……那个……江寒汀,你听我说啊……我……我喜……”

    只可惜,她还没表白,自行车棚突然多了很多人,有人在跟林羡余打招呼,有人在嘲笑江寒汀。

    “班长?你和胖子在这里做什么?”

    “哇!班长扎破了胖子的自行车轮胎啊!”

    “干的好,我就说班长很讨厌胖子吧!”

    梦中的林羡余拼命摇头,却欲哭无泪,她想解释,却不知道从哪里解释起,为什么同学来得越来越多,还都挤在了她和江寒汀之间。

    江寒汀的脸色越发沉了,仿佛能滴下水来。

    而林羡余的气势也相对的越发弱了,她总觉得,江寒汀已经气得要动手打她了,她嗫嚅了几下嘴唇,没有解释,反倒补了一句:“江寒汀,咱们是同学,老师说了,不能打同学的,所以,你不能打我。”

    几个同学听到,都纷纷地皱起了眉头,一把冲过来拉走了林羡余,还瞪了江寒汀一眼:“胖子脾气还这么大啊!”然后转头就对林羡余好声好气道:“羡余,不用理他,我们去打排球吧,老师把今天这节课改成了自由活动课了。”

    等等,男神,你听我解释,我是想载你回家,不是想要欺负你啊!!

    而梦中,江寒汀极沉的脸色和冷冽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直到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林羡余的手上抓空,她一下就惊醒了。

    *

    有时候,梦很神奇,当一个人入梦之后,与梦境相关的另一个人,也会在冥冥之中做梦。

    江寒汀一直都知道林羡余是谁,毕竟她又不像他,她从初中到现在的样子就没有多大变化,他却莫名其妙地多了一点点奇怪的心思,不想主动告诉林羡余,他就是当年的胖子。内心却不自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希望她能够认出他,甚至前一段时间,他还主动要求他妈妈就算认出了林羡余,也不要主动相认。

    只可惜。

    不管是大学的相遇,还是去年的相亲。

    林羡余还是没认出他是谁,或许,她早就忘记了当年的胖子了。

    江寒汀梦到了初二那年,他转学到了林羡余所在的初中。

    初二那年,其实他生了病,吃药又吃成了那样的体型,有点自暴自弃,经常生病了,就不去学校了。

    那天他身体不舒服,陪他来休养的妈妈也同意不让他去学校了。

    却没有想到,放学的时候,作为班长的林羡余会突然出现在了他的家里。

    他妈妈跟他说他有同学来看他了。

    江寒汀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林羡余脸色红红的,有些气喘吁吁地背着书包,她的怀里还抱了一个圆圆的大西瓜。

    动作很蠢,却一点都不影响少女亭亭玉立、婀娜青春的身影。

    她看到他,眼睛一亮,格外真诚却又磕磕绊绊地说:“江……江同学,我代表班级来……来看你了。”

    江寒汀面无表情。

    老师知道他的情况,家里也打过招呼了,不会来看他,同学们更是恨不得他永远不用去上学吧。

    他不知道林羡余又要玩什么把戏。

    他妈妈怕他没朋友,好不容易来了个学习成绩又好、看起来很乖、又漂亮的林羡余,热情得很,亲切地问东问西。

    最后不知道说到了什么,林羡余一张脸越来越红,最后连看江寒汀的眼神都在躲闪。

    江寒汀心里不耐烦,皱眉,“妈,好了,让她回去吧。”

    他妈妈笑着对林羡余说:“寒汀性格不好,不要跟他计较,你不是带了西瓜来吗?我们一起吃掉好不好?”

    他妈妈正要去拿刀。

    林羡余兴致勃勃地说:“阿姨,你相信不相信我可以徒手劈开西瓜啊?”

    他妈妈眨眨眼睛。

    江寒汀也抬起了眼皮。

    然后,两人就眼睁睁地看着林羡余立起了手掌,一掌下去,西瓜就应声开了。

    他妈妈脑回路也不是正常的,回过了神,还开心给林羡余鼓起了掌:“哇,羡余,你真棒,你小时候是不是都没被欺负过啊?”

    “对啊,阿姨,你知道吗?以前小学有男生和我打架,他们最后都被我打哭了。”林羡余还看了一眼江寒汀,立马保证,“不过阿姨,我现在上初中了,不打人了,我不会打哭江寒汀的,而且他虽然看起来弱弱的,但我相信他很有力气啦……”

    她说着,用手掌拍了下正在一旁无辜地吃着西瓜的江寒汀。

    江寒汀被她的一掌拍得呛了好几下口水。

    呵呵。

    虚弱的少年胖子江寒汀膝盖中了好几枪,脸色沉得仿佛能低下水来,他连西瓜也不吃了,“啪”的一声,冷冷地放下了瓜。

    梦中的瓜“啪”一下,又掉落在了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画面一转。

    又是一节初中的自由活动课,这种课,对于江寒汀来说,几乎都和林羡余有关,而且对他造成的伤害都是噩梦级别的。

    那天他的自行车被林羡余恶意地放了气后。

    快要下课的时候,林羡余提前从大部队里溜了出来,推着她的粉粉自行车,咬着下唇,一双漂亮的眼眸湿漉漉地看着他,委委屈屈的模样。

    “江寒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江寒汀扯了扯嘴角,他要是信了她,那他就是脑子有病,他想离开,林羡余却堵在了他的面前。

    她站了许久,也不说话,一张脸粉嫩粉嫩的红,漆黑的眼神仿佛能勾人,带着羞涩的水光潋滟,她叫他:“寒汀。”

    江寒汀被她亲切的称呼叫得浑身不自在,激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平静道:“叫我全名。”

    “哦。”她很听话,“江寒汀,我……我载你回家好不好?”

    江寒汀觉得自己真是鬼迷心窍了,忘记了林羡余有多么恶劣,一时脑热就答应了。

    林羡余的自行车质量还是不错的,他这么大的体型坐在她的后座里,轮胎瘪了瘪,但最终还是没有爆胎。

    林羡余力气很大倒是真的,她坑哧坑哧就带动了体重180斤的他。

    她带着他在漏满阳光的林荫小道之间穿梭着,声音清脆得像林间的小鸟,“江寒汀,我骑车很厉害的,以前我载过我爸爸呢!他和你一样胖呢。”

    胖。

    江寒汀觉得胸口被箭插得有些疼。

    穿过了林荫小道,就是操场,班上的同学们也纷纷往自行车棚走来,看到了这两人都惊讶地张大了嘴。

    林羡余倒是很开心,她挥挥手,朝着大家笑得眼睛弯弯,漂亮的眼睛就像是迷人的小月牙。

    结果她刚松开了一只手,自行车就开始失衡了,她左摇右摆,江寒汀又太重,自行车有些脚重头轻了。

    结果,他们俩连人带车摔进了林荫小道的绿化带里。

    鼻青脸肿的只有江寒汀。

    他质量大,不好控制身体,摔下去,“啪”得一声,惊起了林中飞鸟,声音之大,连自己都不忍听。

    而林羡余身姿矫健,在绿化带里滚了下,就爬起来了。

    他都还没哭,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林羡余却哭了,她的眼睛红红得像一只小兔子,卷翘的长睫毛上挂了晶莹的泪珠,鼻头也有些红。

    “江……江寒汀……你……你流血了……”

    江寒汀这才感受到额头上有什么缓缓地流下来,他冷静地拧眉,拿出手机拨打医院的电话。

    林羡余却忽然当着全班人的面,背起了他,“我带你去校医院。”

    他胖,她又不会背人。

    他的挣扎全被无视了。

    一路上她累,他更是疼。

    蛋蛋疼。

    被校服裤扯得疼啊。

    江寒汀从那时候就决定了,以后再理林羡余,他就不姓江了。

    大约是梦中摔得太疼了,江寒汀猛地睁开了眼睛,盯着天花板,才意识到,他是做了一个梦。

    一个少年的梦。